被遗忘千年的世界尽头,为何成为非洲文明的存

盐来自北方,黄金来自南方,白银源自白人的国度,但神的教诲和智慧的珍宝只能在廷巴克图找到。

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写了一本小说给出回答。这本书叫《在地图结束的地方》,原名其实叫“Timbuktu”,即坐落于非洲北部的千年古城,廷巴克图。

在书中,诗人威利说,“当你的灵魂离开身体后,身体会被埋进泥土中,灵魂却会飘升到下一个世界”,“那个地方叫做廷巴克图”,是“在这个世界的地图结束的地方”。

这幅“中世纪地图的巅峰之作”以耶路撒冷为中心,几乎囊括了当时西方人所知的全部世界。

而在地图的左下角,端坐着这样一位统治者,他皮肤黢黑,身着长袍,头戴金冠,一只手执杖,另一只手则托举金球。

他身侧的文字写道:“这位黑人君主名为穆萨马里,是几内亚的王。他的领地遍布黄金,因此他是此地最富裕尊贵的君王。”

穆萨统治的25年,是马里帝国的黄金时代。其疆土从撒哈拉沙漠边缘的廷巴克图,一直延伸到大西洋。

虽说伊斯兰信仰早在8世纪时就在西非传播,但正是穆萨将其确立为马里的官方信仰,他将伊斯兰视为“通往东地中海文明世界的入口”。

1324年,穆萨从廷巴克图动身前往麦加朝圣,随行仆从至少有8000人。他们穿越撒哈拉沙漠,并于7月抵达埃及。穆萨的到来给埃及人造成极大震动——除了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令人印象深刻外,更令人垂涎的,是他们携带的难以计数的黄金。

这位君王挥金如土,在开罗停留的三个月到处布施消费,令当地金价下跌12%,直到十年后仍未恢复。从此,马里帝国的声名便在北非广为流传。

结束朝圣之旅后,穆萨派遣留学生前往埃及学习,从摩洛哥及西班牙邀请来大批伊斯兰学者。他在廷巴克图建立的桑科雷大学,收藏的书籍手稿浩如烟海,是自亚历山大图书馆以来非洲藏书最为丰富的地方。

1351年,刚从中国旅行归来的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听闻了这个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神秘国度,他立即决定起身前往。秋天,当他抵达时,由衷感叹道:“在所有的民族中,这里不公正的事情最少。”

在廷巴克图,白图泰接到摩洛哥苏丹的传召,不得不结束行程。直到1368年去世,白图泰也再未踏上旅程,廷巴克图成为他冒险生涯的终点。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廷巴克图持续繁荣,一百多年后,另一位伟大的旅行家利奥·阿非利加努斯拜访此地,在游记中写道:“这里的居民十分富有,谷物与牲畜充足。人民天性平和,他们习惯在夜间漫步于城中,弹奏乐器,载歌载舞。”

在其鼎盛时期,城内的伊斯兰大学教授逻辑学、天文学、历史等科目,最多时有120座图书馆,藏有无数阿拉伯文和当地语言的著作和抄本。

当地人常说:“盐来自北方,黄金来自南方,白银源自白人的国度,但神的教诲和智慧的珍宝只能在廷巴克图找到。”

地理大发现的时代来临时,美洲的黄金与白银源源不断地被运回旧大陆。贪得无厌的西班牙征服者费尽心思在新世界搜寻传说中的“黄金国”,却最终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马里在战乱中衰落,撒哈拉无尽的黄沙阻断了古老的商路,廷巴克图的大门也随之关闭。

白图泰以及利奥·阿非利加努斯游记中的记载,不断刺激着冒险家寻访这座富庶的古城,但无人能前往一探究竟并带回所见所闻。

渐渐地,廷巴克图成了谜一般的存在,1829年,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写下名为《廷巴克图》的诗篇,在诗中将其与亚特兰蒂斯和“黄金国”并举,称其“神秘”而“莫测”。

廷巴克图于是成了遥远未知之地的代名词,人们将那里视为世界的边缘,“如廷巴克图一样远”也成了一句谚语,就像中文里的“天涯海角”。

在最近大热的电影《爱尔兰人》里,主角吉米·霍法就提到:“要参加会议的话,不管在哪里,在佛罗里达或廷巴克图,我都穿这样。”言下之意,不论远近,老子都正装出席。

就在丁尼生写这首诗的时候,一场竞赛正在举行。英国和法国的殖民者与探险家正在竞逐“发现”廷巴克图的殊荣。这些冒险受到法国地理学会和英国王家非洲协会的赞助,前者更是为胜利者设置了一万法郎的赏金。

法国人热内·加利耶最终赢得竞争,率先抵达廷巴克图并活着领走了奖金。但眼前的一切让加利耶大失所望,这座城市除了名字与传说中一样以外,完全没有“黄金之城”的样子。

他在报告中写道:“一眼望去,这座城市除了一堆乱糟糟的泥巴房子以外,什么都没有。”在这里呆了两周,加利耶便悻悻离去。

然而,他对廷巴克图的描述却进一步加强了人们对这座城市的好奇: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传说中文明富饶的古城去了哪里?

廷巴克图的衰败并不难理解,这座位于撒哈拉沙漠边缘的城市靠着贸易的滋养而繁盛。但金矿终有枯竭的一天,商路总是面临被黄沙吞没的威胁。廷巴克图的处境,就如楼兰与敦煌。

但与造访敦煌的马尔克·斯坦因不同,抵达廷巴克图的加利耶,未能找到埋藏在沙漠中的宝藏。这宝藏非金非银,而是成千上万的古籍与手稿。

从穆萨统治马里的时代起,作为西非的学术中心,廷巴克图便一直注重收藏、保存和抄写各种著作。

外来的学者从开罗、科尔多瓦甚至更远的地方带来经典,从最开始的宗教典籍,到后来的哲学、医学、数学、物理学、天文学著作,当地的抄写员花费数个世纪一笔一划地将古代地中海世界的知识记录下来。

在总数大约为70万卷的书稿中,你能找到托勒密、柏拉图、希波克拉底等古希腊作品的阿拉伯译本,也能找到波炸金花斯学者阿维森纳撰写的文章,同时还有大量的本土原创文学与论著。辞典、诗歌、天文、历史、医药,甚至行房指南,主题包罗万象。

这些书稿向世人展示了一个无比宽容而文明的古代伊斯兰国度,廷巴克图人的开放程度甚至令今天的人都感到诧异。

在漫长的抄写生涯中,图书馆员兼容并蓄,从波斯文、阿拉伯文、西非本土文字中汲取美感,创造出多样且复杂的书法字体。绘图者更是费尽心思为书稿增色,最精美的书中甚至一页一页地装饰着金箔。

尽管廷巴克图不再辉煌,但抄书与藏书的传统,以及宽容开放的态度,却从14世纪一直流传下来。

19世纪初,来自尼日尔河三角洲的宗教狂热分子发动了一场“剑之圣战”,他们杀害异见领袖,禁止烟酒与音乐,劫掠廷巴克图所有的图书馆,甚至闯入民宅搜索并捣毁书籍。

19世纪末,法国殖民者正式控制马里,白人军队开进廷巴克图。一位随行的法国记者在向当地藏书家询问书稿情况时发现,“他们害怕我会像圣战者一样行为狠毒。”几番努力之下,他才终于得见。而那时,当地的藏书家仍在“热切搜寻那些还没找到的手稿”。

但随着法国在马里推行法语教育,懂得阿拉伯语的人越来越少,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稿在几代人之后便开始丧失存在的意义。

曾在图书馆、市场或是家中被自豪地陈列展示的书籍,变得日益稀少,渐渐销声匿迹。伟大的写作与抄录传统也几乎被完全遗忘。

1963年,在一次BBC访谈中,英国历史学家休·特雷弗-罗珀表示,“非洲只有欧洲的历史,其余的均是一片黑暗。”

时间到了20世纪70年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了一项旨在保护廷巴克图手稿的计划,随后几十年里,挪威、卢森堡、美国等国家的大学也加入到手稿保护计划中来。

阿卜杜勒·海达拉便是其中一员。1984年,年仅二十墙板岁的他开始在当地的研究院担任手稿搜集员,此后的几十年里,搜集整理并保存书稿成了他的日常。

但一开始,行动并不顺利,由于殖民时代的创伤,当地人对与政府有关的研究院并不信任。一次又一次,海达拉面对着藏书者的轻蔑——“就你?你以为你是谁?小毛孩一个!”

有一次,一位尼日尔河畔的村民领着海达拉去见一位据说拥有珍稀手稿的收藏者,那人守着一只上了锁的箱子,死活不愿意打开。

软磨硬泡了四天,主人最终答应下来。海达拉迫不及待地盯着打开的箱子,然而不大一会就失望地收回目光——只见白蚁四处乱窜,它们已经把手稿蛀食得所剩无几。

主人呆呆地看着仅存的七卷手稿,不禁掩面哭泣。他说二十年以来,他从来都没有打开过箱子。

海达拉最终转换思路,他不再向别人提起“购买”,转而使用“交换”。作为回报,他会为一些村庄修建学校,有时他会送上一头牛,有时他会用影印的书稿交换收藏者手中的手稿。

年复一年,研究院为保存手稿而不懈努力的消息不胫而走,沿着尼日尔河传到沙漠地区,一些手稿捐赠者不远千里来到廷巴克图,亲眼目睹手稿的保护与修复。人们对海达拉的信任也日渐深厚。

1993年,在为研究院收集了16500册手稿后,海达拉决定为自家的收藏建一座私人图书馆。而在他之后,更多的私人收藏家也开始着手收集并保存手稿,一座座图书馆再度出现。

但情况远非如此,进入21世纪,马里的历史进程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仿佛一夜之间,廷巴克图回到19世纪初,这座撒哈拉沙漠与尼日尔河之间的城市,再度受到宗教狂热与圣战分子的威胁。

“9·11”恐怖袭击之后,“基地组织”、“博科圣地”等极端组织不断在非洲蔓延,马里再度陷入混乱。

2012年春天,海达拉仍然在四处奔走,进行着手稿的保存与39手游网修复工作,但马里的形势愈来愈差。

“不要回廷巴克图!”一位朋友尝试阻止海达拉返程,他收到消息,廷巴克图已经被圣战分子控制。

“我必须得回去,我在那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回程的路上,逃难的车流阻塞了交通,海达拉逆流而上,在恐惧与焦虑中回到家中。

此时的千年古城正一步步朝着末日边缘走去,很快,历史重演。屠杀,禁止烟酒和音乐,劫掠图书馆。

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要如何才能实现?仅凭海达拉和其他图书馆员,又要如何同圣战分子周旋?

美国记者约书亚·哈默是海达拉的老相识,从2006年起,哈默深入马里,多次前往廷巴克图跟踪报道手稿保护与修复。在恐怖主义猖獗时期,哈默则持续关注并向外界通报马里的局势,被称为“对马里恐怖主义报道最深入的记者”。

2013年,当三十多万份手稿被成功拯救时,哈默开始撰写关于整个事件来龙去脉的著作。《廷巴克图》一书因此诞生,廷巴克图手稿的过去与现在,海达拉与图书收藏者的努力与坚持,恐怖主义对文明的践踏与侵害,都在这本书中得到一一呈现。

这场偷渡文明的拯救行动让世界重新认识了廷巴克图,那些得以保存的手稿与典籍,也以无可辩驳的姿态回击了从前历史学家对非洲文明的蔑视。

当游牧民在沙漠南缘定居时,一位叫巴克图的女人时常在他人外出时照看骆驼与其他牲畜。每当穿越撒哈拉的旅人在烈日炙烤下口渴难忍时,路过的当地人就会提醒他:“到巴克图那儿去!”

因为巴克图所在的地方,有饮水处,也有生的希望。(一种说法认为,Timbuktu的tim即指“地方”,廷巴克图即“巴克图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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